小会议室里,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白噪音。陈明坐在长桌对面,翻开厚重的项目建议书,语气是标准投资经理的公事公办,如同第一次见面,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周总,我们这次前来,不仅仅是财务投资,更看重业务层面的战略协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神州集团在智能家居生态链布局多年,尤其在物联网底层协议和用户数据中台方面,与智云灵犀的ai语义识别技术有极高的互补空间。我们初步设想,可以在三个维度展开合作:第一,技术接口标准化;第二,联合研发面向养老社区的健康监测算法模块;第三……”
顾澜抬手,智能手表屏幕亮起,显示心率71,血氧98,以及此刻的时间。
“陈总,”她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重申一遍,我只是财务投资人,不参与公司具体运营。技术路线和业务协同,这些您应该与梁博士的团队沟通。”她顿了顿,“或者,直接与董事会秘书处预约正式会议。”
陈明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这个回答。他继续用那种周全却空洞的微笑推进:“当然,当然,我们完全尊重公司的治理结构。不过周总,您是星翰资本的代表,而星翰目前是智云灵犀的第二大股东,在重大战略决策上具有关键影响力。我们神州集团一向看重合作伙伴的整体实力和战略定力,尤其是核心股东的背景与眼光……”
顾澜垂眸看着表盘。心率81,秒针平稳跳动,一格,又一格。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信息密度接近于零。
他在拖延时间。
“……因此我们倾向于与具备长远视野并理解国内产业政策导向的资本方共同成长。”陈明说了足足五分钟,从“数字化转型国家战略”讲到“双循环新发展格局”,言辞华丽,毫无用处。
顾澜再次抬手,这次动作更明显。她看了一眼智能手表,抬眸:“陈总,陈总,江总还在吗?如果江总今天没空,或者不方便露面,我们不必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明的话戛然而止。
小会议室里侧,那扇看似装饰性的护墙板无声滑开。原来是一个隐藏的隔间入口,江贤宇从里面走出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蓝色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的手表。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些,额发随意落下几缕,削弱了那种过于精致的商务感。
他的目光落在顾澜身上。
她瘦了,香槟金色的西装套裙显得有些空荡,浓重的妆容掩盖不住眼下的淡青色,导致看起来有些憔悴,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显出一道锐利的阴影。眉眼间那股刻意的温顺怯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戒备。从前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总有层挥之不去的迷雾。现在那层雾散了,更加明亮锐利,咄咄逼人。
江贤宇走到长桌主位,没坐,只是倚着桌沿,微微颔首。
“周总,”
顾澜没接这个称呼。她甚至没站起来,依旧坐在客位的椅子上,只是略微调整了坐姿,后背离开椅背,是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姿态。
“江总的目的是见我。”她语气平淡,“既然见到我了,可以放智云灵犀一码了?”
江贤宇挑了挑眉,没有立即回答。
地方对年纳税额超过五千万的纳税大户,一向有保护政策,毕竟关系就业和gdp,直接挂钩领导班子的政绩。即使林家要整智云灵犀,也花了不小代价才让账户冻结这么久。现在林家自身难保,按常理,税务局应该很主动地解冻才对。可现在态度这么暧昧,迟迟不动作,肯定还有人在从中作梗。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江总,你这样,伤及无辜啊。”
不是疑问,是定罪。
江贤宇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
“让我入股。”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10,单一最大股东上限。不干涉日常经营,不派驻管理人员,保留梁明哲的ceo职位。有我罩着,林家不会再动心思,其他觊觎这块蛋糕的人,也会掂量掂量。”
“林家不会动心思,那你呢?”顾澜唇角勾起讽刺的稀薄笑意。“你也不会动心思吗?”
没等江贤宇回答,她继续说:“你现在没心思,能保证将来不动心思吗?技术,从来都不该卷入你们的斗争。它应该留在实验室和产品里,而不是成为权力游戏的筹码。”
江贤宇沉默了。
顾涵也曾抱着同样天真的理想:“人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是怀璧之人又有什么罪,有罪的从来都是觊觎之人。”
怀璧之人最终被碾碎在资本与权力的齿轮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世间的事情哪有这么多天真的道理可讲。
“更何况,”顾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用税务卡我,要我来见你,见到了,现在跟我说不动智云灵犀,怎么?”她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的残忍,“你觉得我会信吗?”
江贤宇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威胁?如果我要威胁你,理由可太多了。

